自然之声

顺庆李家镇与南部河坝镇交界的崇仙井古集市，二十多年前留存着一段如今全国再也复刻不出的乡土盛景。古集市的商业烟火褪去之后，这片山野坪台没有荒芜沉寂，反而迎来了川北乡间最纯粹、最正统的戏曲余韵，也是我这辈子最难忘的乡土记忆。那段岁月的戏台，没有精致搭建的舞台，没有绚丽的灯光布景，天地为台、山野为幕，黄土地就是观众席。十里八乡的乡民，忙完四季农活，自发聚拢在山坪之上，席地而坐，听一场地道的川北围鼓座唱。撑起整场盛景、守住这方文脉的核心人物，是河坝镇文化站的老戏曲家、专职宣传员老汪姐。这也是如今戏曲界再也找不到的稀缺人物。她和普通民间唱戏的票友、剧团的专职演员全然不同。身为基层文化站公职宣传员，她有跨两县统筹联络的资历与人望，能召集顺庆、南部各地散落的老艺人齐聚崇仙井；身为深耕乡土一辈子的老戏曲家，她腹藏百本老戏，功底炉火纯青，能领唱、能救场、能定规制。当年便是由她亲手定下规矩，一年二十四台戏、台台不重样，年年如期开唱，风雨无阻。放在今天的戏曲行业，这是根本无法实现的规格。如今专业院团只求打磨少数精品剧目，民间戏友多是随性小聚、唱些热闹喜庆的小段，既没有老一辈海量的老戏本储备，也没有这般规整、庄重、持之以恒的民间戏曲规制。二十四台不重样的乡土大戏，是老一辈艺人真功夫、真底蕴、真情怀的独家绝唱。让我记忆刻入骨髓的，是老汪姐最常唱的戏路——神鬼因果、善恶劝善的老戏。她唱得最多的，不是才子佳人的风月趣事，不是诙谐热闹的乡土小调，而是目连戏体系里的阴曹劝善戏。其中我印象最深、终生难忘的，便是乡民口中代代相传的“十八层地狱”唱段。戏词道尽十殿阎罗、轮回善恶，唱遍刀山、油锅、寒冰、血池种种阴间果报，讲的是鬼神惩戒，说的是人间天理，核心从来不是吓人猎奇，而是教化人心、劝人向善。最动人、也最独特的一幕，是这戏的氛围反差。明明唱的是地府炼狱、因果报应的沉重内容，唱腔时而苍凉厚重、时而悲怆悠远，可每当老汪姐一开嗓，山坪上所有的乡民，人人听得欢喜、人人听得入神。乡下人心底通透，没人会觉得阴森压抑。大家听得懂戏里的道理：善有善报，恶有恶惩，为人守本分、存善心、行孝道，便是立身之本。劳累了一年的乡邻，在山野清风、锣鼓声声中，听的是最地道的川北乡音，悟的是最朴素的人间正道。沉重的因果戏文，抚平了农人劳作的疲惫；苍凉的老腔古调，安顿了普通人的心神。

那是一种如今绝迹的乡土氛围。没有商业表演的刻意讨好，没有景区演出的流水线套路，纯粹是老艺人以戏会友、以戏教化，老百姓随心而坐、静心聆听。鬼神戏文做教化，山野锣鼓润人心，庄重又温情，肃穆又欢喜。如今，崇仙井山坪依旧，却再也没有当年的锣鼓唱腔。

那一辈腹藏百本老戏、心怀乡土教化的老前辈已然老去，一年二十四台不重样的民间戏制彻底绝迹，专属川北乡野的鬼神劝善古戏，再也不会在山野坪台声声回荡，这段记忆，于世人是失传的乡土文脉，于我是独一无二的特殊经历。年少立于此间听戏的我，常常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：仿佛不是凡间看客，而是置身尘世历劫，亲眼见证善恶轮回、人间百态。

山河依旧，古戏无声。唯独这段藏在山野、藏在民心、鬼神劝善、岁岁欢歌的崇仙井乡戏，成了川北乡土最珍贵、再也无可复刻的绝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