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▲血红栓孔菌 Trametes sanguinea
十月二十日,收到2026 中国野生生物影像年赛的消息:我的《碳基生命的力量》,从77927件全球投稿里走出来,入了复审。心里一阵欢喜,赶忙整理原片与说明,寄出去,静静等候消息。
十一月五日,提名获奖作品名单在公众号上揭晓,榜上没有它。心里便生出一点淡淡的怅然。
这一场由《中国国家地理》主办的野生生物影像年赛,是我们中国人自己办的国际赛事,七年光阴,已成自然影像里一方郑重的舞台,有人唤它民间自然影像的奥斯卡。我常年在山野间追拍生灵,曾多年投稿,从前总与入围无缘。
今年的主题是“生命的力量”,面向全世界征集影像,想借画面唤醒人对自然的亲近,唤起对野生动植物、对生态的怜惜。看见主题那一刻,我心头一动,觉得这一回,或许有契合的作品可以交付。我精心选了5件,其中这一件,在按下快门之时,便久久打动着我,我名之题为《碳基生命的力量》。
那是去年九月二十七日的清晨,九点,云和境内,我在野外做物种观察记录。一场山火过后,满目焦黑的残木之上,一簇血红栓孔菌静静开出来。这种菌我之前记录过,并不陌生,可这一回不一样—— 它直接从焦炭层里萌发,在一片死寂的炭黑之中,托出浓烈灼热的红。
大火摧残了树木,毁灭了躯体,却拦不住自然的轮转。真菌承接死亡,于灰烬之上,启动生命的循环。那一刻的震撼,我用相机小心收进镜头。我们世间草木虫鱼、鸟兽菌菇,包括我们人类,都属于碳基生命,以碳元素为骨架,靠着阳光、水土、呼吸、分解,完成生生不息的轮回;而当下蓬勃兴起的人工智能、芯片机器,是硅基的造物,由硅的晶体承载算力,迅捷、精密,却没有自发的生长、衰朽与重生。硅基可以演算万物,碳基却能承受毁灭,在焦土之上重新发芽。于我,这张照片不只是一张物种记录照,是一首无声的歌,唱碳基生命的坚韧,懂得接纳消亡,也懂得在废墟里,慢慢长出新的生机。
所幸它进了复审入围作品公示。

只是提名获奖名单出来,终究落选了。我素来对赛事得失看得平淡,唯独这一张,心有戚戚。这个时代,硅基的浪潮奔涌向前,到处都是算法、模型与数字图景,人人惊叹智能的神奇。我本盼着借这个宽广的平台,把这簇灰烬上的红呈现出来,让更多人看见:在数字世界之外,还有一种朴素、缓慢、真实的生命力量,它会受伤、会焚毁,却永远不会彻底断绝。这份心愿,终究没能如愿。
今日重读林清玄《鱼骨刻的老鼠》。他说,木头刻的老鼠和鱼骨刻的老鼠,原就无法放在一处衡量;复杂的美感与单纯的美感,更难放在同一个标尺里评比。读到这里,心里的郁结慢慢散开,忽然就释然了。
世间赛事大抵如此:入围靠实力,获奖凭运气。这幅灰烬上的红,没有被更多人看见,也没有关系。
镜头已经替我留住了那一刻的震撼。我始终相信,碳基生命,永不停歇。只要大地还在,风雨还来,毁灭之后,总有红色的生灵,自焦土中缓缓升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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